无情岁月有情人-西安厘谏品牌营销策划有限公司

在这个家,就属奶奶对我好了,她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,在我的记忆中,奶奶经常跪在炕上发面,有时见我在身边,就会教我。她扯出一块面,让我学着和面。奶奶对我说:“女孩嘛,有点文化也好,不至于被人骗了,但家务事一定要学,以后嫁人了,该干的家务活还得干,蒸馍、擀面、纳鞋底、做鞋垫……”奶奶还指挥我二妈、三妈、四婶、五婶她们干活。奶奶经常护着我,说我的玲娃怎么这么可怜。尤其是每年冬天天很冷的时候,奶奶就会把我放在她的肚子上给我取暖。小时候我的头上有好多水疮,身上到处都是伤疤。好心的奶奶带着我,到处找人给我看病。

奶奶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,我母亲生病的时候,她经常带着我到处求神问卜,给我妈祈福,只是可惜,我母亲最后还是走了。

我们城刚修好的时候,来了一些国民党官兵,他们要在我们村子落脚,看了很多地方,最后看上我们家的房子了。他们要住我们的窑洞,可奶奶觉得窑洞刚修好,我们自己人还没住进去。奶奶不愿意,就说:“我们盖上房子,我儿子在前线打日本还没住呢,你们一批一批来住到我们这里。”结果国民党就说:“你再这样说,我就要把你绑到树上,你儿子打日本,我们也是为了打日本。”国民党的意思好像是我奶奶故意捣乱似的,最后他们还是住到我们家了。53师师部、165旅旅部都在我们家驻扎过。

母亲死了以后,我娘还没来(我们家乡把继母叫娘),二爸比较公正,他觉得我三爸毕竟跟我爸同父异母,是有血缘关系的,所以将我三爸和三妈叫到一起,二爸说:“你看嫂子不在了,大哥又在太行山打日本,这两个孩子,咱们一人带上一个,你看你要双全呢?还是要玲儿呢?”我三妈当时的表情对我刺激很大,那时候我头上也是疮,身上也是疮,我三妈说:“我肯定要双全呢,要女孩子干啥,女孩子将来都是别人家的人,嫁出去的女,泼出去的水,双全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咱家里人。”三妈一把把双全抱在怀里,我自然就剩给我二爸和二妈了。

此后我就跟着二妈,二妈教我染布纺线,我平时除了要干活,给我的几个弟弟妹妹洗尿布外,还挖野菜,染布,纺线,织布……我什么都会干,什么都干过。

在这个大家庭里,因为人多,所以有点磕磕碰碰、有人受点委屈是在所难免的。有一天晚上,我二妈听见灶房里有人拉风箱,就叫我出去看一下,我去一看,我三妈在给我弟弟、我三爸和他们的孩子炒鸡蛋,炒熟了,他们就拿到他们房子里去吃了。平常都是大锅饭。我给我二妈说了以后,她就说,你不要管,明天晚上我们也炒鸡蛋。第二天我二妈就炒鸡蛋,结果我三妈就让我弟弟来看,我弟弟看了以后就给我三妈说了。结果我二妈和我三妈就相互找茬,我二妈个子小,我三妈个子大,我三妈一下子把我二妈的脖子勒住了。我四妈和五妈刚过门,年龄小,平时还要听我二妈和三妈的,她们啥也不敢说。

受了委屈了,大家就拉着我,到城背后去哭,她们为什么哭?作为族里来说,她今天受了气,没法给人说,娘家又远,只能到墙背后去哭,可我们那里狼很多,城外是大荒地。哭的时候要有人陪着,她们每次哭的时候,第一句就是:“哎呀,我的妈呀,你怎么把我卖这么远呀……”

因为我小,大家都叫我,哭的时候说的话都是比较阴暗的,不能让别人听见。最后大家谁的声调我都能学。哭着哭着,我就说哭够了,回去吧,她们有时候就说:“好娃娃,我还把我的恓惶没说完呢。”我当时不觉得难过,就觉得好听、好玩,我自己也没什么好哭的,我们城门洞很深,可以放架马车,没有人的时候或者我受了谁的气,我就拿着手巾到城门洞去哭,不过我没有那么拉腔拉调。后来我在学校学演戏,哭的时候,能哭出各个调调,很像,大家就说,这姜宝玲怎么哭啥像啥……

我娘来了以后,表面上看起来对我好,其实一点儿也不好,而且她脾气很暴躁。当时我父亲在前线抗日的时候,我娘听说他打仗勇敢,相貌英俊,就一直很倾慕我父亲,追求我父亲。她当时还是个学生,可能还没毕业,就从学校里出来跟了我父亲。她爱打毛衣,把线头收集起来给我打来一个毛裤,那是我第一次穿毛裤,村里人都说,“你看人家姜团长的女儿,人家穿的毛裤,穿的皮鞋,多好啊。”我那时候就觉得骄傲地不得了。

我小时候经常尿床,她把盐面撒在毯子上,外人说起来,你看继母对孩子多好。晚上一热,我屁股上全红了,慢慢就烂了,后来大人看见我走路时老提着裤子,问我怎么了,我也不敢说,因为他们动不动就掏枪。

我记得有次过年了,不知道为什么事,我娘突然放了一枪,把瓦罐穿了一个洞,我感觉枪的威力好大,我很害怕。后来有一次上厕所的时候被人发现了,我就哭。我就给我二妈说。后来我二爸也就知道了,就质问她,她说:“你是不是怀疑我对她不好?那谁让她尿床?”

每次庙会出去的时候,她问我吃不吃油膏,想吃的话就给我买一个。我不说话,你买了我就吃,我一吃,外人就说,你看这继母对两个孩子多好。我心里很害怕她,如果我要和奶奶出来,我就会说,我要吃这个,我要吃那个,我敢说,可在我娘面前我不敢说。回去以后我们都不说话。

我娘很爱看书。有一次我看见她拿了一个新文化运动的书,那时候我认字了,我拿上看,她一下就把书摔了老远,我以后就没看过她的书。

那时我继母养了一只猫,特别肥,叫三花脸,每次都骑上马到县上去,给自己买东西,给三花脸买腊肠。买回来放在抽屉里,她叫一声三花脸,猫就去吃,她也吃,我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,我还从来没吃过呢,猫却一直在吃。

有一次她出去了,我就偷偷溜进她房子,我拉开抽屉,尝了一下,感觉真好吃,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我就给我二妈他们说,那东西好吃,我二妈她们就说:“你别说了,她有枪,经常带着枪就出去打野鸡去了,你父亲又不在家,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。”

又有一次,我留意到,她经常带着一个小小的白瓶子,瓶子上面有两个女的穿着旗袍,很漂亮,好像叫做双路雪花膏,是擦脸的。当时三爸是养蜂的,我们那时候擦的是蜂蜜,到了冬天,我们把蜂蜜擦在脸上防冻。我很好奇,这白瓶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呀?擦在脸上看着又白又香。一次,我就趁着她出去,赶紧进去挖了一点点,刚擦在脸上,她就回来了。她就问我干啥呢,我说没干啥,她说,你脸上的香味哪里来的?我就承认了,她一个耳光就扇过来了,把那个雪花膏拿起来,咣一下就摔到墙上,我当时不觉得疼,就觉得这么好的东西,摔碎了真是太可惜了。

这个雪花膏在我的人生中,是第一次用,现在所有的雪花膏,我都感觉没有那时候的好。

我父亲要是回到家的时候,她就说,你把书背一下,让你爸听一下。我爸平日里很严肃,他的士兵在他面前都一直战战兢兢的,所以我也很害怕。不过我娘也不是检查我的作业,就是让我背一下,我就老老实实地背。背了以后,娘就说,我娃背书背得很好,她自己有文化,不过她从来没有教过我,连一支笔也没有给我买过。

我到县上去上学,我们那个沟太难翻了,上坡的时候要拽着驴尾巴或者马尾巴。有一次我娘的勤务兵河海用毛驴接我,我们那里的女孩子基本上都会骑毛驴,毛驴小得很,我当时两个腿就盘起来,一手拽着缰绳,河海也不会给我牵。就这样走着,结果走到我们附近一个村子,天快黑了,一个村民推着单轮的推土车子出来,嘟嘟嘟地响,把驴惊了,我一下子从驴身上摔下来了,把左边的锁骨摔断了。当时离我们家还有四五里路,勤务兵就把我抱到驴身上,我疼得不得了,回去的时候,我二爸就问我怎么了,我就照实说了一遍。河海说:“她不好好骑毛驴,腿盘着。”我二爸就说:“这孩子有病,你为什么不经管好孩子,为什么不牵着毛驴?”河海给自己辩解。他给我娘说了,我娘特别生气,就找到我二爸,我二爸拍了一下桌子,我娘就把枪掏了出来,我二爸也有枪,也把枪掏出来了,他们两个人一个对着一个,我娘没敢向我二爸身上开枪,朝空放了一枪,我二爸朝着她头顶放了一枪,所以我害怕地不得了,家里有什么事情,天大的事情我都不敢说,偷也罢,抢也罢,赌也罢,说什么坏话也罢,我什么都不说。还没有解放的时候,我脖子两边,有两个硬邦邦的东西,后来到西北艺术学院的时候,老师说,这孩子模样好,什么都好,就是脖子有点大,是不是陕西人的大脖子病?结果医生检查了,说是气涌,被气的,就敷药。

我娘跟我父亲没有孩子,中途抱养了一个男孩,但是打仗的时候被日本人俘虏了,到现在不知所踪,听说被日本人带到日本去了。后来人们一直传言我娘是地下党工作者,解放后当乡长的时候,和河海结婚了。

所以说起来,母亲不喜欢我,我父亲平时见不到我,即使见了,我也很害怕他。父亲有时候就跟我娘开枪,有时候我娘做事我二爸看不惯,就对我娘掏枪。所以在这个家,我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,我的性格非常内向,不爱跟人说话,只有在我四叔那里才能放得开。